
缠绵厦门
几年前,大学毕业的时候,我送走了最后一位返回原籍从教的同学,把自己留在厦门。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后,面对最后的疯狂所留下的狼籍场面,我对自己说,如果你现在留在厦门,或许就意味着你永远也不要再回到小县城。
直到现在,我仍然会常常想起当时的那个场景,我还记得那年溢满胸腔的激情,以及落寞孤独的身影。虽然一直以来都没有后悔过自己当初的决定,但在谈起选择某座城市生活的时候却总是换了一种语境的,因为如果你一开始就选择了厦门,那么就意味着你再也走不出这个地方……无论你曾经走过多远,最终总是会回到这个原点。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形成这种心态,是由于生活的历练,还是环境确实能改变一个人的心境?倘若说这是一种人性的回归,或者说是故乡的情愁,而我又不是土生土长的厦门人,年纪也还不至于老到那种叶落归根的程度,所以我想,厦门之所以有这般令人缠绵的魅力,在于她有一种天然的气质和性格,那就是温和的安定。
因为《百家讲坛》品三国而大红大紫的易中天,人们或许已经暂时忘记了他的《读城记》。他曾经在该书中将厦门形容成情窦初开的女子,认为“厦门太小,祖国母亲甚至不忍心让她挑起过重的担子,却又从来不曾冷落过她”。而现在,她或许已经成长为一位温柔贤惠的女人,永远那么包容,那么平静,我想,厦门在所有男人的眼里都是最温婉的妻子,假使你曾经短暂离开,或偶然放纵,她依然笑吟吟地为你守望,静默中蕴藏着一份热烈,你又如何能得以忘怀和抛却?
再度边缘
一座城市的活力源自她的气度,而城市的气度不仅在于对外的开放性和辐射性,更在于她对内的包容性和聚合性,只有多元化的生态系统才能够形成更活跃的能量运动,而一座城市的生命力则源自她的创造力,这种创造力既需要自身的解构,更需要跨领域多文化的重新建构。当Cross-Over从时尚文艺界发端并且逐渐成为一种不可阻挡的浪潮席卷人们生活的时候,作为更符合人们生活、交往和发展方式的城市也应该思考自身的酷越性,从而为城市的组织机能提供更多酷越的可能性。
2006年5月17日,由搜狐网、中国社会文化发展基金会和零点研究咨询集团等国内多家有影响力的机构主办,由数十位学者及社会名流组成的专家顾问评审团参与的“谁是中国最Crossover(酷越)城市”评选活动全面展开。
本次评选活动旨在将国际流行的Crossover(酷越)风尚在中国的时尚、汽车、电子等各领域推广,通过对中国大中城市的多元化现象的探讨及挖掘,对大众的创意精神加以鼓励,并希望提高中国创意在国际上的竞争力。
由于本次调查分为网民评选和专家评选两个部分,广大网民可以根据自己的生活印象,在线挑选出自己心目中的酷越城市。因此这项活动自开展以来首先就受到了广大网民的热情关注,同时引发了诸多城市学家、社会学家以及普通市民对城市多样性的思考,形成了广泛的社会影响。截至零点调查公司《“酷越”城市综合排行榜》发布前,超过11万网民参与活动网络投票,30位业界专家发表了相关专业意见,报告显示在这次评选活动中深圳、北京和上海分列最Crossover(酷越)城市前三位,同时,这三个城市所在的珠江三角圈、环渤海圈和长三角圈覆盖的主要城市也有上榜。另外,中国西部工业重镇成都和东北工业基地沈阳也榜上有名,而厦门仅获得1.65%的网络得票率,排名第21位。
在中国城市的发展过程中,由广州、深圳带动的珠江三角洲、以北京带动的环渤海经济圈和以上海带动的长江三角洲一直是三股领先势力,她们最早以开放的姿态取得了经济的跨越和腾飞,也因为开放而形成了多文化兼容并蓄的酷越性,随后在支持西部和振兴东北的发展战略下,以成都、重庆为中心的西部经济圈和以沈阳为中心的东北经济圈逐渐成长。
从这次评选报告的结果可以看出,经济发达的城市其开放程度也相应较高,而开放性也带来了多元的社会文化,从而形成更为酷越的城市性格。当然,从我们对这份报告的解读中也可以看出,在闽南金三角始终未能获得过城市集群地位而海峡西岸经济区又尚未成熟的情况下,作为致力于成为区域中心城市的厦门仍然没有摆脱被边缘化的命运。
开放不足
深圳是最年轻的移民城市,吸引了众多年轻寻梦人创业定居,年轻人的生活方式被广泛接受和迅速传播;北京作为元明清历代古都和亚洲政治文化中心,自古就以其大气而兼容并包,各地居民聚拢于此,各种地域文化共冶一炉,形成杂拌文化的大本营;上海十里洋场,作为最早的国际大都市,集各种风尚一体,市民接受外来事物能力较强。
论区位,厦门与台湾隔海相望,论开放,厦门是首批经济特区之一,论历史,厦门的老骑楼虽然比不上沉淀了百年沧桑的北京老城墙,甚至不如泉州、漳州,但却远比深圳厚重,但为什么厦门被人们认为不够酷越呢?究其原因还在于岛屿形态和岛民意识。
厦门最早在行政划分上隶属泉州府同安县,其区域是以中山路为轴心的不过十二平方公里之地,厦门人虽说靠海吃海,但是经常受到台风的破坏,生活条件较为艰难,于是人们纷纷下南洋谋生;1842年《南京条约》签订后厦门和广州、福州、宁波、上海共同成为对外开放的五个通商口岸之一,也正是从“五口通商”起,厦门才逐渐发展壮大,虽然其间又经历了一段成为“海防前线”的磨难,但1981年成立经济特区后厦门终于发展成为东南沿海的璀璨明珠。
由此看来,厦门真正自觉发展的历史不过百余年,但就开放而言从下南洋开始却有着数百年的历史,那些出海的船员以及华侨的往返是厦门酷越文化形成之源,但受到海上交通条件以及当时国际交往关系的影响(特别是远渡台湾的老乡由于两岸关系更难得回访故乡),这种交流显然并不频繁,只是在近年局势稳定,而部分华侨在南洋站稳脚跟并有所发展后才有归乡寻根之举。而五口通商后的厦门更多的成为了文化侵略的对象,当时西方列强蜂拥来到鼓浪屿,抢占风景最美的地方建造别墅公馆,并且带来了西方的生活风尚,虽然从现在看当时的那段历史也是厦门现今保存得最好的建筑文化、音乐文化的酷越形态形成的重要历程,但在那些华美丰盛的万国建筑和浓厚的钢琴风气背后是一段屈辱的文化交往史。
在和平和发展成为主旋律的今天,厦门港已经弱化了战争要塞的意义,而是更多地承载着“以港立市”的对外经济通商要务,以前的过往只帆也早已成为了重吨级商轮。而且繁忙的港口还只是厦门对外交往的一个侧面,在更广泛的商业、文化方面厦门也有了长足的进步,从台交会的熙攘人群到新一届“9•8”中国国际投资贸易洽谈会的最后筹备,从马拉松的成功举办到成为具有一定影响的国际赛事,从世界合唱节的顺利闭幕到厦门音乐文化的国际传播无不体现出厦门作为国际性城市的成长潜力,而以两岸青年七夕牵手会、台海民俗文化交流会等形式进行的密切的民间文化交流才是更为有生命力的酷越文化表征。
厦门从中山路拓展,厦门经济特区从湖里发祥,直到21世纪以前,厦门依然只是被认定为厦门岛的狭义概念,所以即便是开放和发展,但也仅仅只限于岛内,城市的空间结构和体量显然无法注入更多的外来文化,而且这些文化在小熔炉内也无法进行调和,更谈不上衍生出新的酷越文化。2002年,新一轮城市总体规划后提出了海湾型城市的战略思路,十一五规划中,海峡西岸正式成为东南沿海的城市经济集群新定义。在不断的对外开放中,厦门也在进行自身版图的扩张,只有这样,厦门才会拥有更为宽广的胸怀。
岛民意识
任何文化都是人的文化,谈及一座城市的文化就是这座城市里生活着的市民的思想和性格所形成的。
“谁是中国最Crossover(酷越)城市”专家评选中以6个分项指标具体衡量城市的酷越表现,它们分别是:1.居民来源和文化丰富性,2.年轻一代对社会风尚的接受度,3.民众尝新表现,4.居民生活社交半径,5.民营经济活跃程度,6.新技术、产业和职业发展情况。
厦门曾经被认定为中国最慵懒的城市之一,表现出了厦门缓慢的生活节奏和厦门人的主要性格特征,厦门人或许是全国所有城市中最不爱出走的人群。有很多厦门人在厦门读完一路的学后留在厦门工作、终老,即使是短暂离开厦门的人也总是希望回到厦门。虽然厦门目前的居民来源已经过半为外来人口,但厦门这个城市很容易让外来人口养成和厦门人一样的性格,比如我在出差外地几天后就迫切返厦,除了气候原因外更重要的因素还在于心理认同感和归宿感。
厦门的人群结构中老人占据了较大的比重,因为厦门特别适合养老,所以居留在厦门的外地人特别愿意将自己的双亲安置在厦门,这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厦门年轻人比重较低,显得城市缺乏活力,年轻一代虽然并不抗拒社会风尚,港台的新生事物也很快能在厦门流行,不过就算是愿意喝众多新概念饮料和可口可乐,年轻人倒更喜欢坐下来泡上一壶铁观音。
上大学的时候,有多位厦门的同学,他们的共同点是至今还没走出过厦门,连岛外第一点的集美也是罕至,平时的生活只是在学校和家附近。如此算来,厦门本岛120平方公里,厦门人的主要生活半径也大抵不过30公里吧。
也许正因为这点,厦门人的创业激情远远比不上晋江人,因此厦门的民营草根经济也欠发达。2003年7月,厦门民营经济迎来了久候的春风——市委、市政府《关于大力促进民营经济发展的意见》正式出台,这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厦门民营经济的发展,据最新统计,厦门民营经济2005年创造增加值226亿元,在全市经济总量中占比提高到22.4%共吸纳社会就业52万多人次,占全市就业人次近四成,但这仍然不能摆脱厦门“外资偏重,民营偏弱”的局面。或许在这一轮厦门产业结构调整过程中,厦门动漫、光电等新兴技术产业能够得到一定的发展。
回归厦门
1998年,《新周刊》在做中国魅力城市排行榜的时候将厦门定义为中国最温馨的城市,其实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厦门也是最温吞的一个城市。在厦门的开放历程中,她总能主动或被动地在自己的体量范围内包容所有的外来文化,但是由于岛屿城市的地理条件和厦门人的岛民性格决定了这些外来的多元文化只能是在温吞中存在,而不会与本土文化真正融合成新生文化。多元化的混搭在初始阶段往往形成混乱和冲突,但厦门人在接受着外来事物的同时也固守着自己的民俗文化,并且始终将两部分无意识地进行撇清,也因此万国建筑和钢琴依然囿于鼓浪屿且保存得相对完好。
厦门,显然不是一个足够酷越的城市,但是她正以更宽广的城市版图和心胸来迎接这种跨界的潮流,当然,正如KTV的进入使人们忘记了南音、新建筑总是在红砖大厝的废墟上建设一样,我们在这个更为开放的过程中也丧失厦门本真的东西。
虽然酷越意味着更为繁荣,但混合新文化的产生不应该毁灭本土文化,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也因此丧失了回归的心态。
(成文时间:2006年8月,城市Cros-Over专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