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1月5日星期五,这座城市开始降温)
有很多事情,在刚开始的时候总以为饱含意味,但是直到最后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了无意义。在这个过程中所发生的地方,发生的事件,和发生的人,都成为一种虚幻,消散于黯然……
城市里有太多的爱恨情仇,所以才有了暗涌的欲望;城市里也有了太多的聚合别离,所以才有了隐喻的感伤。
我们从来都没有忘记,每一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一个伤口,每一座城市也会有自己的一处伤痕。
一眼情仇,和一场伪命题的复仇
是人让城市变得伤心,还是城市让人变得伤心?一个心中怀有仇恨的人,所到之处都将成为伤心之地。在流光溢彩、灯红酒绿的城市背后,闪动着的其实是肮脏的罪恶,而在正义职业和衣着光鲜的表征暗处,隐藏着的其实是受伤的灵魂。
我们该如何观照我们的内心,我们看如何对待这座伤城的阴影?
他叫刘正熙,一名警察。但是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自己真实的名字——陈伟强,以及这个名字所处的家族血腥史。
在福利院里饥饿地吃着面包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现在的名字,在他决定把真实的自己掩藏起来的时候却恰恰为了完成一次精心的复仇。他用一层黑色的橡胶皮掩盖住乒乓球拍上的名字,从那时候起他就为自己的人生蒙上一层黑色的记忆。
他知道自己从8岁那年开始就已经失去了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剩下的时间他所做的一切就是要让他的仇人体会一次和他一样在瞬间失去所有的感觉,那是一种强烈的绝望和刻骨的伤心。这束复仇之火从他躲在栏台下惊恐的眼睛里开始燃烧,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让某些仇恨得到肆意的宣泄。他会用一样的方式狠狠地击打仇人的头部,就像他对待连环杀人犯黎新华一样。
他的复仇计划和他的办案过程一样周密而完美,为了能够接近连见客都小心翼翼的仇人,他特意安排在同样的时间和他的女儿坐同一航班去同一个地点旅行,在同一家餐厅吃饭,直至见面并且成为夫妻,顺理成章地以女婿的身份和仇人见面并且降低了他的戒心,从而完成了自己潜藏在心中28年的复仇战役。
心中怀着复仇的怒火,坚守和布局了28年,当仇人在佛具的重击下死亡的时候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当年的眼神。这些年是一段多么难熬的岁月?从澳门到香港,从孤儿到警察,他以为那丛火光已经渐渐地熄灭了,但是一个从澳门来、有着和他一样名字并且有案底的人出现的时候,复仇的火焰又重新被点燃。
有的时候关于自身的符号往往承载着更多的含义,当他是刘正熙的时候,他是一名出色并疾恶如仇的警察,当他是陈伟强的时候,他是一个肩负着家门仇恨的复仇者。他以这两个角色生存在这座城市,内心挣扎,这种对立让他在完成了其中的一个“我”的时候注定无法再继续另外一个我,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医院,惨白的床单,一个他几乎亲手杀害的女人,安静地躺在那里。她曾经也是他计划里的一部分,但当他看到她的那份出生证明之后一切都改变了。或者她是不是仇人的女儿已经并不重要了,她是他的妻子,他的亲人,和他的家人一样,他因为失去了亲情而产生仇恨,但是又因为仇恨而再次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名亲人。
那枚他为她戴上的戒指和她一样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了生息……
人死不会复生,复仇之路也永远没有归途,他解救了自己复仇的生命,但却葬送了爱情,那一记清脆的枪声,解脱了一颗负罪的灵魂。
一脸落寞,和一腔威士忌的寂寞
这座城市,每天都流动着很多人,发生着很多故事,在自己身边的人往往像陌生人一样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而看起来形同陌路的另外一个人或许却和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发生在身边的事情也一样,以为和自己无关,却往往和自己紧密相连,甚至能改变一个人的生活。
他叫丘健邦,从来不喝酒,爱护老婆。圣诞节那天晚上,在办案的途中,他看到路旁的一起车祸,神情漠然,他以为这样的事情不会和自己有任何联系。
回家后,他和往常一样亲吻妻子,却猛然发现她已经割脉自杀,两滩猩红的血渍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内心。自杀前她刚堕过胎,在酒吧里坐了四个小时,喝了四杯威士忌,她等的人在那场车祸中变成了植物人,那个孩子是他们两个人的。
在这样的生活里,丘健邦像是一个被抛离的人,不知道自己和妻子之间有什么问题,不知道她怀上了别人的孩子。他说,“以前当警察,总想改变世界,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改变,都不晓得自己在干些什么,后来渐渐发现原来是世界改变了自己。”
一个熟悉的人从你的身边突然消失是多么可怕。他辞职成为一名没有牌照的私家侦探,终日在妻子最后呆过的酒吧里买醉,胡子邋遢,生活混乱。
城市里每天都有人死亡,或者分离,原来一个人失去一个身份是那么脆弱的一件事情,而一个人失去自我也很容易。他改变不了世界,却被迫改变了自己。酒为什么好喝,就是因为它难喝,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地转嫁痛楚。
在我来这座南方城市的时候,我说,总以为这座城市是没有冬天的,但为什么却感觉并不温暖?香港其实也一样。丘健邦在不断地追寻着妻子的过往的时候,心却越来越凄凉。他想找到妻子的死因,却将自己推入了另外一重困境,当他面对妻子的外遇,他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置之死地,但这个念头闪过之后他却主动地开始照顾这个男人。
在他没有弄清楚事情经过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找到和妻子之间最后的一丝感情温暖,但是后来他依然无法释怀,是因为他其实想找回真正的自己和真正的爱情。在啤酒妹那里度过了三个夜晚,终于有一天他没有醉意地站在她门口,等她回来,等她来到自己身边。
结束了一段心事之后,开始的是一段新的感情,他不仅放下了仇恨,更放下了过去的那段回忆,于是获得新生。
一个人驻留或离开某个地方和某个人,过怎样的生活总会有自己的理由。丘健邦喜欢呆在那间酒吧是因为想了解他和妻子的那段感情,而淑珍离开父亲却是希望更了解他一些。于是丘健邦答应帮助调查淑珍父亲的案件,但在介入之后,他却发现了一段更凄厉的故事,他似乎看到了刘正熙用一把尖刀从背后刺向淑珍父亲的心脏,残忍地用佛具重击他的头部,然后走过他的身边,那一段黑白与彩色的蒙太奇,像是一个迷幻的棋局,但是谁都猜不透结局。
有很多事情我们看得清,却道不明,有很多人比我们更了解自己,他找出了事实的真相,但面对最信任的朋友,他却不知如何解决这场人性的灾难。那一记清脆的枪声,其实也解脱了另一颗负罪的灵魂。
一起罪过,两种救赎
每个人都有自己深藏着而不愿意暴露在阳光下的伤口,但是每个人选择愈合的方式却不一样,每个人都是一个一生下来就肩负罪恶的肉身,选择怎样去愈合伤口就意味着上天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为你救赎。
每个人都在某座城市里隐藏着自己的往事,有的人着力去忘记,而另外一些人却着力去追寻,无论是哪个过程中始终伴随着矛盾和痛苦。
刘正熙选择用复仇的方式来结束那个噩耗,丘健邦却选择用探询的方式来唤醒那份感情,他们却都没得到自己以为想要的结果。刘正熙以为自己的复仇之后会很快意,但他在结束了一个噩梦的同时开始了另外一个他无法结束的噩梦,丘健邦以为自己会找到人性的温暖,但他却在失落了一个生命之后又失落了一段感情。
他们都失去了自己深爱的人,他们都直接或间接地犯下了一段罪恶。陈伟强用自我放弃的方式完成了救赎,而丘健邦则用不断追寻的方式完成了救赎。
那记冰冷的枪声撕破了夜空,为这座城市又划上了一道伤痕。同一座城市,同一片天空,最后啤酒妹温暖的笑声却至少让这个冬天有了一丝明媚。
希望自己所在的这座城市也会逐渐转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