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筑和城市:建筑是城市的种子
建筑是有生命的,建筑的生命甚至是永恒的。
美国费城著名建筑师路易斯·卡恩(Louis Kahn)的私生子纳撒尼尔·卡恩(Nathaniel Kahn)曾经为父亲编写并执导了传记 / 记录片《我的建筑师》(My Architect:A Son’s Journey)。这部片子实际上是纳撒尼尔·卡恩的一次追寻父亲的漫长旅途,在这个旅途上,他沿着父亲留下的足迹——其生前的建筑作品——一路追寻,却始终饱含着怀疑,直到在孟加拉国会大楼前的广场上,他才找到了父亲留给他和世人的答案:建筑的生命是长久的,也许在建成的几年间无法得到肯定,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即使它的外表侵蚀剥落,设计师的思想却在此时永存。而他最后也终于明白,对于他而言,父亲那神秘的一生和模糊的影子中将他对家人的爱全部都倾注在了这些建筑中。
纳撒尼尔·卡恩通过这些建筑和它们穹顶与天空连接的地方和天堂里的父亲对话,它们用空间延续着设计师的生命,只要思想和爱是永恒的,建筑的生命就是永恒的。
如果将建筑放在时间的长河里,我们可以发现建筑的生命还体现在它们对于历史的传承。因为建筑是以石头写就的人类社会的史书,任何一个时代的建筑都反映着当时的时代特征和审美意识,并且和当时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民俗等各方面密切相关,通过这些建筑,我们往往就能从某个角度看见当时的历史。我们既能从埃及吉萨金字塔和希腊帕特农神庙里看见人们对上帝神圣力量及和平守护神的无比崇仰,也能从印加马丘比丘遗址和永定土楼中看见古人在生存环境下对于建筑所激发出来的伟大智慧和力量。
经过时间的洗礼和岁月的变迁,无论是依然保存下来的建筑,还是已经被风化了的遗址,甚至是已经完全消失的古迹,它们都是历史的见证者和守望者。只要历史是永恒的,建筑的生命就是永恒的。
建筑就是城市的种子,它们坚韧地在大地上生长,并向上集体仰望,仰望成一片城市的天空,它们也会消亡,但即使消亡也将沉重地回归到大地的怀抱,夯实大地,让另外一些种子更好地成长。它们的生命是如此的独特,注定了它们的成长也更为复杂。
但无论如何,每一粒种子都象征着一个希望和梦想。
孕育 城市的土壤以及生命力
并不是所有的果实都能成为种子,只有质素良好的种子才会被赋予延续生命的使命,而一粒种子之所以是这粒种子,其区别就在于基因不同。
作为城市的种子,建筑的基因在于城市的历史人文。中国的城市建设之所以会出现千篇一律的现象,其关键原因在于很多城市建筑抛弃了其独特的基因。任何一个地域都有自身的特点,建筑的基因存在于设计师的设计理念中,只有在方案阶段就注入了城市核心价值的建筑,才能与城市的历史人文完美结合起来,由此成为一粒成熟的种子并具备生长的条件,从而才会造就一座伟大的建筑。
在这个社会飞速发展、城市日新月异的时代,建筑作为长远的具有生命力的建筑,必须具备一定的超前性,同时又应延续历史。从让历史传承未来的角度而言,与其说要让我们的城市走向遥远的未来之路,不如首先考虑让建筑走向回家之途,只有记得从哪里来的孩子,才能坚定自己应该到哪里去。
一座城市的文化底蕴和历史积淀不仅赋予了建筑种子独特的基因,还为其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任何种子只有在合适的土壤里才能重获生命。设计师和开发商作为城市的播种人必须善待每一粒种子,建筑个体必须继承和发扬城市的人文精华,并充实自身的内涵,才能在暗地里发芽,并积蓄生长的力量,努力地向地面延伸。
建筑,首先是一种集体的想象,而只有当它在融合了地域特色和延续历史文脉之后才能让城市中的人们找到身份认同和文化归属,成为一种集体记忆,并拥有更强大的生命力。
破土 城市的根基以及成长性
在城市化进程浩荡推进的今天,中国城市更呈现出跨越式发展的态势,而在这个发展路径中,最显著的变化莫过于新建筑纷纷破土而出,这个过程犹如春雨过后成群的种子发芽冒出地面一样,让人们看到了城市的生机,但也给人们带来了一丝隐忧。
台湾诗人罗智成在其诗歌《梦中城市》中以这样的句子结尾:这是我梦中的城市,正沿着我热切的视线扩建……
城市版图沿着我们的视线不断地向外延伸,然而当城市越来越大的时候,城市里的人们却会感觉自己越来越小,当我们不断地以规划发展的名义扩张的时候,更应该注意的是我们脚下的土地,因为这才是城市的根基。
1898年,埃比尼泽·霍华德(Ebenezer Howard)发表了一篇名为“Tomorrow:A Peaceful Path to Real Reform”的文章,提出了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相结合的田园城市的构想,由此开始了人类现代意义上的城市规划。对于城市发展的理想,理论学家和城市市长从来就没有放弃过追求,但城市规划中最重要的就是在坚实基础上的可持续发展。
一粒破土的种子最需要的就是母体在地底下的根脉给养和在地面上林荫庇护,只有这样,新苗才能茁壮成长。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城市的发展是需要地气的,走得太快、太远就会成为无源之水,必将导致城市资源的枯竭。
独木难成林。城市的规划发展应该站在大地的根基上向前稳健地迈步,而不应该盲目扩张,在我们手不能及的地方只会留下一座建筑的孤单,因为任何孤单的建筑都无法成长。
生存 城市的环境以及生活观
城市,让生活更美好。这是上海2010年世博会的口号,也是全人类对于城市发展的美好愿望。这句话的出处来自古希腊的先哲亚里士多德,他说,人们来到城市,是为了生活,人们居住在城市,是为了生活得更美好。
建筑是城市最主要的构成体,这不仅体现建筑本身的形态组成了城市的面貌特征,还体现在建筑与建筑之间所形成的城市空间形态,也就是说,建筑和城市之间有着实体和空间的联系,而这两者之间自身的联系就形成了城市环境。
法国现代运动先驱者安德列·卢卡特(André Lurçat)在谈到建筑的形态时说,我们可以视建筑作品为活的有机体,每一部分都遵循相同的规律,否则,它便可能无法壮健地生长。我们将这个理论扩大到整个城市的范畴中也可以得出同样的结论,因为即使一个在艺术和功能方面都非常出色的单体建筑作品如果放在一个不和谐的城市环境中,同样可能无法壮健地生长。
凯文·林奇(kevin·lynch)在《城市意象》中引用了苏赞·格兰对于建筑的定义——一切被创造的可见的环境。可见建筑作为城市环境的创造物成为了城市学家的共识,同时,建筑物所树立的城市空间还创造了一个不可见的环境,那就是在这个空间中的人们所共同形成的生活环境。可以说,建筑实体组成了城市的形态,而建筑空间则构成了这座城市的生活气质。
当我们看到轮渡的海岸线建筑和中山路骑楼的时候我们可以辨识出这是厦门城,而只有当我们在这些建筑以及建筑之间生活的时候我们才能感知到自己是厦门人。对于一座城市的印象,既是来自于视觉上的,更是来自于心理上的,浏览过某座城市的建筑,只是这座城市的游客,在某座城市里真正地生活过,才是这座城市的主人。
我们是在城市的建筑环境中建立起形象观感,而在城市的空间环境里建立起生活观念的。只有既为城市创造美好的面容,又为城市里的人们创造美好的内心的建筑,才是城市和城市里的人们需要的建筑,这样的建筑也才能更好地在城市里生存。
城市和人:城市要成为人的家园
城市,是人的城市,因为人是城市的营造者,有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城市;人,是城市的人,因为人是城市的使用者,有什么样的城市,就有什么样的人。
人和城市的关系密不可分,相辅相成,当我们说我们是某一个城市的人,比如说厦门人的时候,我们既表达了我们是这座城市的一分子,也表达了我们被打上了这座城市的人文标签,人改变了城市,而城市也在改变人。
建筑作为城市的种子逐渐生长,于是形成了城市的外延,而人们在城市森林中繁衍生息,于是充实了城市的内涵。
建筑是一种双重的艺术,建筑应该做到功能和艺术的完美结合,在最大化地提升使用价值的同时完善艺术审美,正如解构主义建筑的代表人物伯纳德·屈米(Bernard Tschumi)所说,建筑本身只是一些堆砌在一起的物质,不能称其为建筑,只有有了人的活动,加入了内容,有了功能用途,才能称其为真正的建筑。空间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只有达到物质与精神的完美统一的作品,才是上乘之作。
《建筑的艺术观》的作者史坦利·亚伯克隆比(Stanley Abercrombie)在该书的绪论中说,高兴的话,我们可以不看绘画,不理芭蕾,也不读诗,但是建筑(正如人们常说的)是不可避免的艺术。它不仅散布在大地上,而且还要待上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不但常常看到它,甚至使用它——建筑是为某种目的而造的。
城市必须和人发生关系。建筑作为城市的形态构成,其本质是作为人的使用空间,所以我们的城市不应该只是成为仅供观赏的花园,也不应该只是成为提供实用的果园,更不应该成为因烂尾楼和各种城市疮疤形成的废弃园林,而应该成为可以让人们和谐生活,并且寄托灵魂的家园。
这是城市营造者的使命,也是城市使用者的责任,只有当我们播下带着希望和梦想的种子,并且精心灌溉和细心呵护,我们才能够和这座城市一起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