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5月, 2008

五月
19

曾经发生过的很多事情,曾经在一起的很多人,我们太害怕忘记。我们害怕那些逝去的人与事在时间的长河中被慢慢地冲淡了记忆。

于是,我们选择某个日子,用某种方式,怀念或者悼念,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纪念,不能忘却的纪念。因为我们要告诉现在的自己,在过去的某个时候发生了某件事情,失去了某些人,我们并没有忘记,甚至我们时时都在记起。

纪念,是为了不能忘却;纪念,也是为了解脱。

回忆往事就是为了救赎过去的自己;忏悔过去就是为了宽恕曾经的人生。

我们生来就背负着巨大的罪,我们的一生就在于偿还这些罪。我相信,那些先于我们失去生命的人是因为他们的罪特别轻,特别少,他们已经偿付完成了那些罪,于是就可以轻盈地飘往天堂……

而我们的罪太深,所有发生在我们身边的灾难,以及我们在灾难中的念想和行为,既是我们的功德,也是我们的罪恶。因为我们的功德还没有抵过罪恶,所以我们还要苦行在这个世上,继续赎。

5月19日,汶川大地震灾难全国悼念日,我们降下了一般鲜红的国旗,点燃了白色的蜡烛,鸣响哀号,低下头,为死难者默哀。

诚挚或许是从来不拘泥于任何形式的纪念的。那些只是默默地留泪,或者遥望着那片土地的人们依然一样热切地表达关爱,也一样虔诚地面对死亡。我们用这样的方式是为了让我们的心连结得更紧密一些。当所有幸存的人用集体行动向逝者告别,那些不幸的人会更有尊严地离去,而生着的人会更有信心地面对并未远去的灾难。

很多年以后,当汶川大地震遥远得如同唐山大地震,甚至更远到南京大屠杀,那些并未亲历历史的人们更应该通过我们以及先辈们的集体记忆和集体痛苦通过集体纪念的方式重新唤起。

我们可以忘记事件,但是不能忘记失去的生命,我们可以忘记时间,但是不能忘记消逝的灵魂。

一个伟大的民族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们的国民始终都保持着一种对历史的觉醒和对苦难的悲悯。

这种觉醒和悲悯既应来自集体纪念,也应隐忍在每个人的内心,从而产生一种自发的每个个体回忆。

佛说,诸行无常(一切和合事物皆无常)。诸漏皆苦(一切情绪皆苦)。诸法无我(一切事物皆无自性)。涅槃寂静(涅槃超越概念)。

我们总是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并且也必须面对在灾难中所看到的生命无常,对此,我们毫无办法。

人,从生而为人开始,就已经坠入了无边苦海,一生泅渡,始终无法脱离,也无法自主。只有到了彼岸,才能真正解脱, 而那时候,我们已经脱离了借住的皮囊,走向死亡。

有人在海中会寻找到一片陆地,提前到达,灵魂被度,那片陆地,我们叫做天堂。

佛还说,破我执。

执著于苦不对,因为那不能脱苦,反而是苦执。执著于悲不对,因为那不是慈悲,反而是伤悲。

所以,当我们在为死去的灵魂默哀的时候,请不要悲痛,我们应该对他们说:

请安息,我们很好。

五月
14

大约是在我六七岁的孩童时代,奶奶来家里住了一两个月。我记得她总是不断地在忙里忙外,似乎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身体不适的时候,躺在床上的她便显得非常安静,闭着眼睛,偶尔发出呻吟。后来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开始吐血,父母总是不知所措地在旁边照顾,而当时的我显然也并没有意识到奶奶正在迅速地走向死亡。

她回到常住的叔叔家没过多久,就走了。听说她始终受到疾病的困扰,走得很痛苦。

我后来才知道对于行将就木的人来说,无论是操劳还是安静,都是她对世间留恋的一种方式,她知道自己将要离开,所以总想着最后留下一些东西,尽管这些对于她而言,显得那么无助和无力。

我隐约记得奶奶闭着的眼角边,总挂着一颗浑浊的泪滴。

当自己在追寻生命的意义中逐渐长大的时候,我们的长辈也在逐渐老去。母亲常常会在电话里感慨自己也已经老去,当身边有人故去的时候并越发嘘唏生命的脆弱。我总是说,人生总是会走到尽头,不必过于难过。

其实自己的内心也总是为此伤感,虽然死亡是人生的必然,但是在这段或长或短的旅途中,我们是否已经完成了上天在赋予我们生命的同时所必须肩负的使命?我们是不是已经足够丰盛到了可以坦然地面对死亡?

史铁生在《灵魂的事》里说过,我们都已经是活到不怕死的人了。看到这句话,我突然就鼻子一酸,又有几个人可以死得这么安然呢?

大学刚毕业的第二年春天,母亲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说叔叔刚刚去世,叫我回去看他最后一眼……终于,死亡又一次发生在身边,又一次距离我们这么近。

当我凌晨赶到家里的时候,叔叔已经被安放在厅堂里的木板上,神态安详。他走得很突然,并没有受太多的苦。

我望着阴暗的天空,眼泪无声地划过。耳旁的哭喊声,号啕声似乎全部都消失了,世界变得异常诡谲和安静。

村里的老人说,人刚死的几个时辰内,他的灵魂会在上空盘旋,他还可以看得到发生的一切,甚至看到自己的尸身。

我却什么都看不见,泪水早已经迷离了我的双眼。一个人,失去呼吸,失去心跳,失去知觉,原来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情。生命在瞬间消失,盘旋,然后去往另外一个世界,不知道在那里会不会也一样有关于生命的追问。

祭奠,入殓。所有的一切行为都按照习俗办理,有条不紊,像是某种程序。结束的过程,有时候甚至会让人觉得和刚刚开始一样。

天色即将发白的时候,我站在路边,看着叔叔的灵柩越行越远。

恍如隔世。

2003年6月26日,喀麦隆球员维维安•福在联合会杯赛场上突然倒地,然后再也没有起来。第二场半决赛开始的时候所有球员低下头为他默哀,亨利在进球后将双手指向天空悼念这位“即使战死在球场上也要取得胜利”的勇士。

那一刻,我感觉时间突然凝固了,眼泪迅速在眼睛里凝结。

为什么上天赋予了一个人生命,却又如此残酷地夺走?上天从不许诺,也从不协商。人,始终不能主宰自己的生命,甚至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活。

每一天,或许都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天。天使始终在你的身边,他会突然对你说,来,跟着我走。

我们甚至来不及告别,没有弥留,没有反思,甚至没有死亡的感觉。

感谢一切,我们还活着。没有谁可以辜负生命,所以我们要善待自己的每一天,善待每一个生命。

我将双手指向天空,那些逝去的人啊,你们一定会看得见。

5月12日,黑暗的一天。

我写下了这样的句子——

让我们用温暖的双手拭去痛苦的眼泪,让我们用真切的关爱抚慰受伤的心灵。

让我们一起祈祷,让我们共同祝愿,灾区人民,我们始终和你们在一起!

五月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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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在参加一项拓展训练的时候,教练出了一道心理测试题,请每位参训人员在一张白纸上用自己喜欢的色笔画一个最能代表自己的物体。

我想了一会,在纸上划下了太阳,因为那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尼采。

在做自我介绍和图片说明的时候,教练看了一下我的图,突然说,这是一位很自信的小伙子。我笑,或许是吧。

高中的时候,曾经写过一篇关于纳粹和希特勒的论文,阐述的是个人英雄主义和历史的必然性,其中就引用了尼采的一些观点,并且将他们二者作了一个比较。他们都是那么桀骜不训的人,并且都极富野心,前者试图统治世界,而后者则试图统治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的内心。希特勒始终以为自己在从事神圣而伟大的事业,并且以“即使是践踏了一些无辜的花朵也是无可厚非的”作为借口,他取得了短暂的成功,最后却不得不面对未竟的“事业”以自杀告终。尼采以反基督和反女性主义的思想杀死了上帝和所有的女人,他是一个孤独的漂泊者,而这或许就是哲学家的命运,他疯狂地迷恋忧郁的智者叔本华,但是却并不悲观,他说,我之所以能勇敢而自由地正视人生,是因为我的双脚已找到了坚实的土地。形象地说吧,忧郁的潮水之所以没有将我冲离自己的道路,是因为它们无法淹没我的头。

我不知道他统治了多少人的内心,但是他无疑是上个世纪西方哲学思潮中最为伟大的哲学家之一。这位善于思考的人在生命中的最后十一年却处于麻痹而根本无法思考的状态,苟延残喘……他一生狂放孤傲,他敢于站在山巅向世界呐喊:“我是太阳,光热无穷”,即使当他已经无法自主自己的生命的阶段,我们看到的依旧是夜幕后的太阳,他并没有丧失光和热,只是世人距离他太遥远而无法感受到而已。

有人形容将生命形容成白昼,从日出到日落,但或许并不完整,对于每个人来说,人生都是一个昼夜轮回,有白天,也有黑暗。我之所以画太阳并不是指代我有着和尼采一样的骄傲,只是希望自己也能够为这个世界贡献一份光,为身边的人提供一丝温暖。当夜幕降临,太阳下山,我们总会失去强烈的光芒,当阳光不再照耀我们的内心的时候,这个世界也并不黑暗,太阳会将光线投射给月亮,给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以希望。

这道似乎在投射人生的心理题也许并不完整,也不尽准确,但总是反映了测试者内心的一些思考和部分性格特征。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早熟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思考人生,喜欢写作,热爱哲学,但这或许又恰好是我悲观主义人生的根源。我的日记本里有着和我年龄不匹配的关于人生的字眼,但很多年以后,当我以为自己长到足够成熟的年龄,却发现自己依然很幼稚和无知。

尼采是太阳,我曾经沐浴在他的阳光下,但是更多时候我看到的是夜幕下的黑暗。为什么我的眼睛如此明亮?因为我始终在寻找黑暗中的光芒。

人在一生中所遭遇的场景,情节,以及人或许并不能投射人生,但是这些却都是人生的一部分,所以即使我们失去了青春,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财富,失去了机会,失去了工作,甚至是失去了爱……失去了所有一切可以失去的东西,我们却总会得到属于我们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