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3月5日星期三,惊蛰刚过,依然寒冷。黑夜中,躺在沙发上裹着毛毯看一场黑暗的电影)
人应该把灵魂看得重一点,他说,好吧,成为这世界的一部分。
——题记
无论如何,你都将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你的灵魂牵引着你在这个世界里游走,循着内心的方向。
这个世界里有三条路,左边的一条布满荆棘,它通往地狱,右边的一条遍地沼泽,通往天堂,中间的一条最为平坦,而且有很多岔路可以通过任何一边,但是它的尽头却是一个断崖,下面是无尽的深渊,没有终点。
我们无法选择任何一条道路,我们只是被注定地迈出人生的那一步,至于哪条路更好,只有上帝知道……
安东•奇古尔:邪恶魔鬼的地狱(You can’t stop what’s coming)
他是一个彻底的恶魔,从一开始就是。
他留着怪异的发型,长着一张凶恶的脸,提着一把威力巨大的空气枪,走在公路上、城镇的街道、某个受害人家门口的楼梯,或者是汽车旅馆的昏暗的走廊,它的一生只有一件事情,就是杀害猜错硬币的人,还有不猜硬币的人。
他像是一位死神,随时都可以宣判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们生死。他杀害了抓获他的年轻警员,因为他需要的是没有法律束缚的绝对自由;他杀害了治安处的女记事员,因为他需要一份城镇居住人口的名单;他杀害了和他一样以获得200万美金巨款的墨西哥黑帮成员,因为他喜欢一个人行事和拥有一切;他也杀害了从来就没有融入这个黑暗世界的路人,或许就只是因为他遇见了他们……
他也赦免了加油站的中年老板,因为他猜对了那枚可以决定生死的硬币;他也赦免了帝王旅馆的胖老板娘,因为她坚持不泄露客人信息的原则。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内心还有一点天使的善良,他只是行使着自己的宣判准则,在他面前出现的人,无论是生,还是死,都是他的权利,就像他开车经过那座索桥,向一只乌鸦开枪,但却并不打死它。他只是想向这个世界宣布,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股掌之中,而有的时候,他喜欢玩生死游戏,他偶尔喜欢看着人们在生死线上游走。
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都是落如地狱的灵魂,他们注定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摩斯是他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对手,他们互相周旋,都希望置对方于死地,但是奇古尔无法宣判摩斯的死亡,因为摩斯只是因为那笔钱介入奇古尔的地狱,但他努力在逃离,不过他选择的是一个欲望的深渊,所以结局同样是死亡,不同的是,他死在的是和他一样拥有无穷欲望的墨西哥人枪下。
奇古尔总是隐藏在黑暗之中,没有人能看得到他,看到他的人都已经死亡,那些没有死的人看到的并不是真正的奇古尔。最后他依然躲藏在黑暗的旅馆里,躲过了老治安官埃德•贝尔的追查。他就如同一个邪恶的阴魂,所有人都没有见过他,但是他又无时不刻,无处不在,因为这片荒野本来就弥漫着死亡的味道。
当奇古尔开车离开的时候,他从观后镜里看到了两位骑自行车的孩子,他们还是单纯的天使,尽管有了一点世俗的气息,于是他的内心似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在恍惚间他发生了车祸,他要过孩子的衬衫,给了他一张大钞,叮嘱他们并没有见过他,他才不会被逮捕,因为他知道只有一位人们不可见的恶魔才能在地狱里生存。
对于一个恶魔来说,地狱才是真正的天堂,所以他依然活着。
莱维雷伦•摩斯:无边欲望的深渊(There are no clean getaways)
如果没有那次在荒野里打猎,或许他就只是一个生活在地狱里而不自知的普通人,当他选择了那笔钱的时候,他就已经走上了中间那条路,他将走向那个断崖,并且慢慢地坠入欲望的深渊,即使他努力和恶魔抗争,但宣判他死亡的不是恶魔,而是他内心的欲望。
他喜欢从远处射杀羚羊,但是黑豹会取走他的猎物,因为那只羚羊本来就不属于他,而当他拿走那笔钱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为了别人的猎物。
摩斯从本质上并不是一个性恶者,甚至内心还存有善良,所以他才会在半夜送水给荒野里渴求喝水的奄奄一息的黑帮。但他那死亡的宿命从他动了贪婪之念就已经注定,他的善意导致遇到了回来找寻巨款的杀手奇古尔只是这出悲剧的一个动因。
他在和奇古尔的对决中,他总是不断地从欲望之路迈向地狱之门,有的时候,他甚至变得比奇古尔更为凶恶,当他在受伤后从几个不良少年那里以金钱换得衬衫和啤酒的时候,他更加剧了自己的欲望内心,因为他相信只有金钱才是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而获得金钱的道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枪支和暴力,所以他在枪火店里为自己准备了更多的武器。
他最初的想法是通过那笔钱来改善家庭的生活,所以他在自己逃亡的时候尽量地为家人安排了安全的去处,但最后他已经在欲望的深渊里越陷越深,甚至到了不顾妻子生死的地步,是巨大的利益使他忘记了自己的初衷,也丧失了他人性中的最后一点良心。
但是他并不是生而的恶魔,所以他虽然和奇古尔只是有关于欲望的对决,而没有关于善恶的对峙,他也无法宣判奇古尔的死亡,他只是一名被当作猎物的猎手,并不是黑豹,所以他得不到欲望,也无法逃离死亡。
他坠落断崖的时候身体和内心已经一起失重,所以他即使没有死在地狱里,也必然会死在自己的欲望深渊中。
埃德•贝尔:无奈善心的沼泽(There are no laws left)
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位怀旧的人。他生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但是他并不能成为光明的天使,他选择了右边这条通往天堂的道路,但是很显然,这条道路并没有铺满鲜花,反而是一片很无奈但是又必须走过的沼泽地。
虽然他充当着象征正义的治安官的角色,但是在这个世界里,法律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从那片荒野里躺着的死尸,到一系列为了追逐那笔巨款而发生的死亡事件,以及到最后墨西哥人和摩斯发生枪战的现场,这个错综复杂而且骇人听闻的案件又一次沉重地打破了这个城镇以往的安静,也打乱了他内曾经的平和。
他是一位尽职的治安官,但是他却没有能力去制止所发生的一切,在这个混沌浊流的世界里,他只是丝毫起不了作用的一小股清水,更令人觉得无奈的是,他甚至无法接近黑暗的中心,即使他最后回到了凶案现场,所看到的也只是一个被打开的通风口和一枚10美分的硬币,赃款不知去向,死亡早已发生,他只能无助地坐在那里,面对着这个他无法理解的世界。
他远离欲望深渊,但是却又不断地走在地狱边缘,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能保全自己,如果他曾经深入到这片黑暗里,他或许早就已经万劫不复。
在这样的情境下,他只能小心地趟着这片沼泽,刻意地让自己忘记在这个城镇里发生的一切,然后回忆着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在马背上,到处驰骋。在山川河流之中,有奶牛,有山羊,这些美好的事情让他觉得好像是回到了那个时代。
在这样的想象中,他觉得那些过去离自己很亲近,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躺下,就会梦到这些,我无法隐藏,感觉既遥远,又那么亲近。
他所想象的那些既是过去的真实,又是他这条路尽头的天堂,但是这个天堂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当他醒来的时候,一切却又都不见了。
如果想让自己走到天堂,或许只能回望过去,因为那里其实就是天堂。
1980年,德克萨斯州西部,美国与墨西哥交界的格兰德河,随着时代的变迁,这个平和的小城镇在国际间交易的毒品和肆无忌惮的暴力的侵蚀下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模样,似乎是在一瞬间,这里就成为了再也不适合生活在旧时代人们居住的地方。
这里俨然已经成为了恶魔的地狱,游走着的都是可怕的灵魂,更多的普通人则成为魔鬼的色子,他们生在其中却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另外一些人则因为欲望而在深渊与地狱中游走,最终也走向了消亡,即使是正义的治安官,也只能游走在黑暗的边缘。
在这里的灵魂,没有一颗是安定的。
如果我们只能以回忆来记起人性的温暖,那么什么地方才会是真正可以依靠的国度?答案在我们的心里,也在我们的脚下。
[ 看片后记:暗夜荒野 ]
惊蛰过后的第五天,这座南方的乍暖还寒,我躺在沙发上看完《老无所依》(No Country for Old Men),这部电影原著故事改编自美国作家康迈克•迈卡锡的同名小说,而该片的片名则源自19世纪初英国著名诗人济慈的诗作《驶向拜占庭》(Sailing to Byzantium)开篇的第一句,可以直译为 “没有适合老年人的国度”。
有的时候我开始觉得自己在慢慢变老,不喜欢外出,不爱动,喜欢安静地发呆,或者总是回忆过去的人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并且总是不断地咀嚼和忏悔,我开始拒绝这个世界,觉得这个世界终究离我远去,其实在某种意义上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不符合自己的梦想,然而,一个老人还有梦想吗?
我一个人躺着看这部科恩兄弟的片子,一如既往地黑色,我关了灯看影碟,有的时候内心恐惧,于是我盖着毯子,有一小段神情恍惚似乎睡着了,但是这是一部逼人思考的片子,于是我不停地倒带,反复地观看,不知道是情节的跳跃还是我内心的烦躁,我显得非常迷乱。
躲在被窝里的我感觉自己的世界一片黑暗,我像是走在一片黑夜里的荒野,周围没有人,但又似乎有无数看不见的灵魂在游走。在我几乎快要崩溃的时候我打开客厅的灯,但却没有驱散我内心的黑暗,或许是因为片尾有很长的黑屏。
我坐起身,抽烟,回忆起结尾处老警察埃德•贝尔的呢喃,我终于也发现我的年青时代或许也都不见了……
我关了影碟机,告诉自己应该走出电影世界,但我知道,自己永远走不出这个现实世界,哪个世界更黑暗?我也不清楚。
我只希望夏天快点到来,白天快点到来,我需要明晃晃的,即使是很扎眼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