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秋时节,江南爽朗。
虽已过烟雨迷朦的季节,纵难染上水乡那淡淡的浪漫情怀,但于西溪而言,却正值风花舞动,水远天长的好光景。古书说,西溪水道自松木场起,至留下止,溪光杳霭,引人入胜,至南樟湖,蒹葭满目,曳素百顷,皑若白雪,所谓秋雪。因此,西溪之美景,秋季尤甚,无论是行舟远眺,还是缓步石径,在美不胜收的风景之外,节气所造就的意境也的确为我们的游兴凭添了几许惬意、几分诗情。
西溪,古杭川之地,今天开之域。处结庐之境,揽烟水之胜,听荻芦散花,品文史风流,在盎然诗意间流连,情愫如泛舟破水般涟漪跌宕,万千感慨在心中缓缓舒展开来。也许这正是西溪带给人们最本真的感觉,身处其中,心绪是淡定的,纷繁尘世,已然悠远……
沧海良渚
年华似水,流转人间。
西溪的柿子树枯荣了季节,西溪的芦苇花飘飞了岁月,只有西溪的水流淌了几千年,如时间的长河静静地诉说着这里的变迁。
世界上大凡文明都择水发源,西溪的两岸却孕育了深远的良渚文化,这里的祖先在曾经汹涌的水域里摇曳着独木舟选择了在此栖息,从此,中国文明的曙光在这里粲然升起。
良渚文化距今5000多年,那时候的人们犁耕稻作、制陶琢玉,在那个物质相对发达的年代不但创造了文字的雏形,也揭开了礼制的序幕。良渚文化广泛分布在太湖流域,但余杭境内的“良渚遗址群”则是其中心,至宋代因其地多河渚浅滩而称灵芝乡梁渚里,这一带地域,在古代历史上均属于西溪两岸的范围之内,由此也证明了西溪乃杭州最早文明的发源地。
历史的演进向来曲折多变,如今我们所看到的西溪湿地其最终形成从良渚文化起源以来也经历了远古雏形、汉唐形成、宋元发展、明清昌盛、民国萎缩的五个历史阶段,而在杭州市对西溪湿地实施综合保护工程后,她才重新获得了新的发展生命,在美不胜收的景观背后蕴藏着的是深厚的历史积淀。
行舟在西溪的河道上,泛起的涟漪犹如历史波澜,回望那西溪最早的文明发端,在那古老而神奇的世界里,良渚先民谱写了东方文明的壮丽篇章。时光变幻,良渚文化留给我们的只是一些残缺的片段,沧海桑田,荏苒岁月带给西溪的是不断改变的容颜,然而悠远的历史却遗落给了人们无尽的回忆与追思,可以说,走过西溪,就走过了中华文明五千年的历史风云。
烟水人间
一曲溪流一曲烟。
西溪俗称“沿山河”,因在钱塘县西部的一条溪水而得名,它以秦亭山为源头,西堪桥为埠头,相传旧时从秦亭山舟行至留下十八里,沿山辇道源长,沿水钻桥渡湾,景致悠然。
弱水三千,仙人留连。南宋高宗皇帝赵构醉心西溪美景,虽因地理条件未于此建造皇宫,但“西溪且留下”之言却流传至今。
西溪园区六条河流纵横交汇,水道间洲渚星罗棋布,港湾交错相连,似一幅唯美的泼墨写意的水景画卷。
兴许是因为西溪之水来自西南群山溪流汇聚注入湿地及水量较大的苕溪,因此形成了曲折错落、宽窄不一的多元水系。由于此次游行乘坐的是身位较大的机动船,所以过处均为水深面宽的河道,我临窗观景,近处旱柳垂枝,倒影被碧波涟漪荡漾成翠色映像,随行可见的柿子树只剩黄叶廖然,却尤其显得枝干利落,虬髯苍劲,远处芦苇丛生,草木葱茏,秋气飒然,色彩丰富,但觉目之所极皆美色,心之所至尽神怡。
行舟途中,总以为水到尽头待得上岸时,正欲品味“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意境,船头忽然调转,在回转间又进入了另外一处风景,不禁感喟西溪如白纱遮面的少女,只见翠裳明眸,却难一览风姿,这也正是西溪让人们流连忘返的魅力所在吧。遗憾的是若能泛轻舟,摇木桨,进入需要悠闲慢行,攀开枝条方能过渡的窄小水道,该会更有通幽探胜的感觉。
有水就有桥,西溪的桥却极具特色,大多只是简单的一块石板,并且由于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为了挑担方便,两边均无护栏。这些古桥几乎为历史遗留,那些斑驳的桥名很多已难辨认清楚,它们承载的不仅是人们的脚印,更承载了久远而厚重的年华。河岸边还可见西溪独有的水阁,为了节约土地和方便交通,西溪人在水边上打桩建阁,也就自然有了河埠,后来建造的建筑物也都统一风格,只是临水多为较大的码头,但正是这些人文景观,让西溪多了一份生活气息。
在江南的多次游历,我总是沉醉于水畔人家的人文景致之中,并且得出了“江南水软”的论断,西溪之水,柔情依旧,却因其融于自然而别有一番野趣闲情。
西溪之胜,独在于水。是那百转千回、纵横交错的河渚,让西溪的灵魂变得鲜活生动,游人陶醉;是那曲折通幽、路径万变的水道,让西溪的容颜姿态万千,难以遍历。
行舟西溪,心已落入那一弘清波中,涤荡了尘世喧嚣,融化了凡俗欲望。
西溪人家
西溪是目前国内唯一的集城市湿地、文化湿地、农耕湿地于一体的国家级湿地公园,在生态为本的原则下,西溪湿地将自然风貌与西溪人家的质朴民风良好地融合在了一起,让游人既陶醉于美景之间,又沉浸在水乡情调之中。
循着水道穿行过两岸原生丛林,带着泥土的芳香,少顷就登陆来到了“西溪人家”。刚进入蚕室和纺纱坊,我就被一幕朱漆屏风所吸引,屏风的镂窗中间镶嵌着几幅表现古时曾经在西溪居住的人们纺纱的系列图案,图画里均为妇女,从侧面反映了当年男耕女织的农业生活,在平淡从容的生活中,西溪人却扎根在这一方水土繁衍生息了几千年。
刺绣坊中有一女子埋头穿线落针,偶尔抬头看着我们这些游人。她正在刺的是一幅色彩绚丽的秋景图,浓墨重彩堪比刚才水路里所见的风景。西溪人家中另外几个展厅还展示了当地人婚嫁迎娶的习俗和劳动居家的物什,这些物什均按原样摆放,我们像是贸然进入人家的陌生人,但我想若真是这样,当地淳朴的人们也总会是笑脸相迎的。
这些场景生动地再现了西溪原居民的农家生活,让人们认识和了解了水乡的典型民俗,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展示的物件中有许多是西溪农家所特有的,如猫气死、瓦盘、瓦圈、砖夹等,虽不知道其具体的用途,却在新奇中表现出先民的生活智慧。
走在“西溪人家”的石头路上,两旁野竹簇生,多见不知名的奇花异草。在景区东侧休息的时候,突然看见一幢两层楼的土木结构房屋升腾起袅袅炊烟,恍惚间,回到了童年。
行走参观中,导游介绍了每年在蒋村深谭口举行的龙舟盛会。据《南漳子•序》载:“当天目万山下流之冲,潴为巨泽,蛟蜃之所出没。”由于这里地势较低,每当入夏,都会遭受西来山洪的侵袭,西溪水患,古已有之;于是人们每年供奉龙王,将其恭请下船,巡游河港。经治理后,水患不再,乡民便自发地在每年的农历五月初一,开始在自家村里请龙王,供龙王,吃龙船酒,谢龙王。到端午日,西溪各乡村的大小龙船,都汇集到蒋村乡的深潭口村,进行划龙船比赛,因其历史悠久,形式独特,被誉为“花样龙舟”。端午日,无论多忙,在外有多远,村里的男人一定会赶回家,因为划龙船为的是求龙王保佑风调雨顺,求龙王保佑家家户户人丁兴旺的大事,同时也是全村男人们一年中齐聚在一起的唯一日子。
当我们重新上船,“西溪人家”在身后逐渐远去,经过规划整治的西溪也搬迁了很多原居民,这种农耕生活也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但尚存的民风民俗无疑为这里的自然景色增添了几分人文色彩。
人文梵隐
河渚孤岛藏秋雪,蒹葭深处隐茭芦。
对于秋雪庵,早有耳闻,急欲一睹风华,因此当河畔芦荡连绵,芦花飞舞时,便知离庵不远,乘船绕行洲渚,近庵里许处,水阁飞檐隐约可见,斜出芦苇丛林。秋雪庵虽位于湿地区域的核心地带,却藏身孤岛,清水环绕,非舟楫莫寻,周围半人高芦苇遍生,似遮掩人迹。当年智一禅师借地沈氏在此兴建茅庵,静心修学,潜心颂经,也许就是为了隔世归隐。
秋雪庵建于宋淳熙初年,置地孤岛之上,东南方向芦苇滩地一望无际,素闻秋季时分,孤立庵外,皑皑明月下芦花茫茫,意境清朗,心境透亮,微风拂面,功名淡泊,利益冷却,与世无争,只求长居于此,随季节变换,看芦苇青黄。
吴中名士陈继儒来游河渚,见庵在水中央,四面皆芦洲,秋深蒹葭吐絮,月夜望之,白云飘渺,清风徐来,莹光摇曳,弥漫千顷,便以唐诗“秋雪朦钓船”之境题写了 “秋雪庵”之名。
明崇祯进士吴本素借探亲祭祖之余拜访老友智一禅师时,见此地河水荡漾,支流萦回,两岸芦花一望无际,素白如积雪,尽兴游玩两天后,落笔“圆修堂”后便恋恋不舍地赴京师上任。
秋雪庵原为两进庭院布局结构,第一进院落中的建筑以佛教文化为主要功能;第二进院落中至民国初年加设两浙词人祠堂,供奉千余词人名录,列有以人称“词圣”的唐代张志和为首的历代词人七十二人,充分体现了西溪深厚的人文积淀。据史料记载从宋代起就有文人在此游历或隐居,千百年来,文人骚客在此留下了许多诗词。明代张岱在《西湖梦寻》中写下“余谓西溪真江南锦绣之地,入其中者,目厌倚丽,耳厌笙歌,欲寻深溪盘谷可以避世如桃源、菊水者,当以西溪为最”的词句,给了西溪以至高的评价。史料记载清朝康熙和乾隆都曾到过西溪,并留下了大量笔墨,清康熙二十八年(1689)康熙帝南巡至此,写诗曰:“十里清溪曲,修篁入望森。暖催梅竹早,水落草痕深”。
留在西溪的文人骚客诗书众多,丹青难数,从不同的角度出发,以不同的形式写就,却共同抒发了对西溪的赞赏之情,在这些唐诗宋词的文韵中,似乎随着他们的笔墨寻回了昔日的西溪。
走过门前石板步道,行至庵中院落,右侧即为藏经楼,抬头仰望,见牌匾上书“弹指楼”三个大字,两侧联书:题诗月满楼,说剑风生座。据说,此乃礼部尚书、著名书画家董其昌题写,那时距吴本素首次造访已过了七年,为崇祯十三年(1640年)。佛经说:“二十念为瞬,二十瞬为一弹指”,因此该楼之名隐喻时间短暂,本素对西溪魂牵梦萦,转眼七年,颇感时光飞逝,容颜易老。后来智一得广宾禅师居西溪期间所撰《法华山伽蓝》遗稿,遂请吴本泰编写当地寺院文丛(后更名为《西溪梵隐志》),恰逢明亡入清,本泰眷念前朝,痛心亡国,文如其心,因此该书未能专记梵利,而兼重于隐逸,不仅表达了当时社会的深刻意义,也反映了现今的游人心境。
且听风吟
千顷蒹葭十里洲,溪居宜月更宜秋。
秋雪庵外,环顾四眺,溪身渐广,洲渚分布有致;南漳湖畔,蒹葭弥望,芦荡深处,荻花翩然起舞。
西溪绝胜,万顷寒芦一溪水。弱水之上,芦苇辽阔,夏秋抽穗花开,轻如棉絮,白如绸纱,风动花飞,与浩淼烟波相映迷离,仿若天外。
如此境界,怎能不让历代文人借景咏情,或直抒胸臆?
高鸣年在《湖墅小志》里赞美“芦花则洁白如棉,一经风吹,则河渚两岸恍恍如有无数白头翁个个摇头而立,真异致也。” 许乃钊作诗云:“蒙蒙水天色,晴雪乱飞下。一白眩银海,倒影澄潭泻。” 施万月夜赏花,不禁感叹“白露带蒹葭,月光翻在水,恍若御天风,高歌云汉里。”这梦幻般的景色醺醉了诗词,也温润了文字。
在带着些许凉意的西风中,连绵的芦苇随风摇曳,纷扬的荻花飘洒,或落于花间,或浮于水面,飞舞成眼前的一片朦胧,若漫天飘雪,似薄雾缓流。如果心是宁静的,必能听见秋声淅沥,那么就且听风吟,娓娓轻诉这诗画人间。
梦萦留下
行者无疆。
城市的林立高楼遮蔽了曾经纯真的眼神,尘世的喧闹噪鸣打破了曾经宁静的思绪,游牧的心灵如果渴望停留,那么我想一定是一方云淡天高的净土,一处怡然自得的水乡。多想居于此地,或立水阁河埠,极目远眺,让田园风光映入眼帘,或撑嵩荡舟,凭风轻唱,让自然绿野融入身心。
不知道是百顷碧波荡漾了思绪,还是十里芦花飘飞了情愫,也不知道是千年历史拨动了心弦,抑或是质朴民风感染了心境。只一次我寻梦西溪,但却有多少次,我梦回西溪,渴望再一次解读她那无尽的诗意。
梦醒时分,冥想中发现西溪源于原始自然,又生于良渚人文,所以她正是我们的来处,而也将会是我们的归宿。
(2005年冬天,发现杭州的另一种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