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影天堂——写给远在天堂的Alfredo的信
2010年1月12日星期二,冬天了,需要一点温情
亲爱的Alfredo,我回来了,在你离开我们的这天,我终于回来了。
也许,我背弃了你的教导,背弃了我头也不回地上路时的心情和誓言,但是,你始终是知道的,无论如何,我都肯为你回来。
我依然记得,三十年前的那个海边,在我退伍回来去看你的那天,在你沉默和闭门不出两三年后的那天,你告诉我的那些话语。西西里,我的故土,我曾经以为我自己永远不会离开,我真的以为这里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我相信什么都不会改变,我以为我永远都无法离别,我不知道该去追寻哪些,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追寻……那时候的我,唯一可以确信的事情,和我唯一拥有的东西,就是我从小就一直热爱着的放映机,以及哪些胶片。当然,我始终也如此热爱着你。
你对这个世界沉默,却只愿意对我诉说。在那段我人生中最为阴沉的日子里,在这个被你说成是被诅咒的地方,我除了还向往着那间放映室,向往着一个恋人,其余的人生,却是迷惘的,那是一段如胶片放映完毕后打在白幕上得空白,如此苍白和空洞。
你说,人生和电影不同,人生……比电影难多了。是的,我一直以为那间放映室就是我的整个人生,而那一卷胶片就是我的整个人生旅程。我也和你一样,放映了那么多电影,看过了那么多散场后“FINE”字样的完结字幕,只有你,已经失去了视力的你比我看得更为清楚,更为长远。因为你不愿意看到我的人生就这样完结,不愿意听我讲,而是希望我去创作自己的人生,用自己的方式来书写那个人生结局,你说你要听别人来谈论我。
Alfredo,当我真的踏上去罗马的列车的时候,你真的没有任何不舍吗?我看不见你的眼神,但我知道自己的眼中含着泪水,故乡有我的家人,有你,有我们的放映室,有我们的电影,有我从小以来的所有关于故乡和关于放映机的记忆,所有的情景都如同胶片的画面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地闪过,又不停地闪回……
我无法磨灭,我也无法如此决绝。我只是记得你如此坚定地告诫我——不准回来,不许想到我们,不准回头,不许写信。想家时要熬住,忘了我们,要是你失败逃回来,就别想来见我,懂吗?
你曾经无数次地抚摸着我的脸,但是在车站你再一次抚摸着我的那一刻,我什么都懂了。我明白了我今后的人生,我确信了我的热爱,和我小时候一样的热爱,但绝不是和我小时候想象的人生。
Alfredo,你说你是渐渐地喜欢上放映电影这项工作的,你喜欢听到满屋子的人们谈笑嬉闹的声音,听到那种声音的时候你会自己跟着快乐,你觉得自己是制造快乐的人,你喜欢为别人制造快乐。
那时候,我趁着你在说这话的时候,我第一次摆弄了放映机,我和你一样,也因此觉得快乐。在不久后的那天,当你如魔术般地将电影画面和声音给了那些广场上得人们更大的快乐的时候,我也一样感同身受。
如果不是因为那场事故,我也许并不知道幼小的我是如此爱你,但我知道,你从来就如此的爱我,和爱自己的孩子一样。
Alfredo,你永远都是如此,你一直在警醒着我。你用你那失去视力却看的更清楚,看到以前从没有看到过的东西的远见来提醒着我努力去接触其他东西,其他人生中更重要的东西。你让我去追求更广阔的天空,更远大的理想,你也让我放弃没有结局的恋爱,放弃所有深爱着的人。
但是,直到最后,我才知道,我放弃,只为了拥有;我离开,也是为了回来。
我还和从前一样,喜欢胶片,喜欢听放映机的声音,只是那胶片上得是我创作的影像。我也还和从前一样,喜欢初恋,喜欢那个让我无法形容的女孩,只是我用不同的方式去填补着这场关于爱的独白。
Alfredo,当我离开的时候,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割舍。三十年后,我以为我自己应该更加坚强,更加放开,但事实上,所有的一切,只是回到原点,我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西西里,也仿佛从来没有放弃过放映室。但是,当我回到故土,看到那些不熟悉的场景,不认识的人,我知道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和你们在一起的岁月。
我知道,有很多人真心地喜爱着我的电影,和我们从前放映电影时一样,给人们带去了快乐。我也知道,我身边的人真心地爱着我和我的生活,和从前我和你在一起时一样,你和母亲给我的关怀。
Alfredo,在你走后的第二天,我们的天堂电影院被拆了,我知道是上帝要把这座属于天堂,属于你的电影院搬到天堂,在那里,你依然眼睛明亮,熟练地为人们放电影,在给别人带去快乐的同时享受着自己的这部分快乐。在失去天堂电影院的时候,我也已经顺着天堂电影院的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电影天堂。
在这座电影天堂里,我在你面前,看着你含笑的眼睛,打开了你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承诺给我的礼物——那些被剪切掉的吻戏的胶片,它们来自不同的影片,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爱情,却同样如此美好,因为那是我们共同的关于电影的记忆。
电影,始终就是上帝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不是吗?
亲爱的Alfredo,在我给你写完这封信之后,我就忘记了在西西里的一切,因为关于这里的所有,关于你的所有,我都记录在一部名为《天堂电影院》的影片中,记录在我内心的最深处,封存。
如果有人看到关于我们的故事,我们会告诉他,这只是一个故事。




